《有声汉语的幽灵义》(作者:陈代于)

由于有汉字撑腰,汉语的语音系统在历史上被合并和简化,致使现代汉语的单个带调音节,承载了太多同音义或同音义项。在有声汉语里,单个句子的句义,特别是短词居多的句子的句义,往往很多。它们都是该句子的同音义。同音义有两类。一类是句子的真义、本义,另一类是同音虚拟义。绝大部分情况下句子本义只有一个,偶尔有少量几个。虚拟义则有很多。

比如有人说“Wǒ shì rén”。本义是“我是人”。同音虚拟义就很多了:我视人、我示人、我嗜人、我饰人、我弑人、我噬人、我舐人等等。

又如有人说“Tā kèzhōuqiújiàn”。本义是“他刻舟求剑”。而他客舟求见、他客州求剑、他刻舟求箭、他客州求鉴、他客州求荐、他客州求谏、他客舟求毽等等同音虚拟义不胜枚举。

本义是由有声汉语赋予载体音的语义,而同音虚拟义是同音汉字的随意组合的义。载体音的本义是有声汉语内生的,一般与汉字无关。而载体音的虚拟义是同音汉字的机械组合义,游戏杜撰义,与有声汉语没有直接关系。语言的根本要求是表义准确。在本义和虚拟义共生的艰难背景下,为了避免含混,有声汉语事实上让本义“独占了”载体音,禁止虚拟义共享载体音。换句话说,虽然二者同音,但有声汉语只承认本义,不承认虚拟义。这是有声汉语的禁则。这个禁则是社会的共识和默契。它防止了虚拟义冒充、干扰、偷换本义,是今天的有声汉语在大规模同音汉字的包围中仍然屹立不倒的秘诀。没有这个保护神,有声汉语可能早就消失了。

在有声汉语中,与本义同音不同义的所谓虚拟义是无法表达的,是听者不可感知的,因而实际上是不存在的。本义的同音虚拟义并非不可表达,但得到表达的唯一途径是变身为非同音义。比如我视人、我示人、我嗜人等意思就不能用“Wǒ shì rén”这个载体音形式表达,因为已经被本义“我是人”占用了。只能另谋他途。比如,说成Wǒ kàn rén (我看人)、Wǒ shìyì rén (我示意人)、Wǒ xǐhuān rén(我喜欢人)等等。因此如果有人把“Wǒ shì rén”这串话音理解成“我噬人”,那就一定是幽默大师或者疯了。事实上,汉语口语的单音节词并不少,乍一看理应被大量单音节同音词搅混。但为什么仍能听懂?就是这个主要原因。口语有天然的祛同手段和机制,那就是表达方式。有声汉语顽强地追求以不同的表达方式,表达不同的语义。

纯音文是书面上的有声汉语。就像保护了有声汉语一样,有声汉语的这个禁则也保证了纯音文的清楚、准确和切实可行。

有声汉语句子偶尔会发生多于一个本义的情况。比如“Tā yǒu quánlì”就有“他有权利、他有权力”两个本义。“Qīzhōng kǎoshì jiéshùle”有“期中考试结束了、期终考试结束了”两个本义。这种同音本义可以由有声汉语的前言后语和语境来区分。但简单根本的办法是“祛同音化”。比如把“期终”改说“期末”。

同音虚拟义像幽灵一样缠着本义,形影不离,成为本义的“噪声”、“幻影”。虚拟义生活在冥冥世界,难有机会“物化”成有声汉语句子的真正句义。

不幸的是,这个几率并不为零。原因在汉字。只要继续使用汉字,蛰伏的“幽灵”就可能“物化”成人,抢占本义的位置。国人用汉字而不是带调音节造词。只管字面上的词义明白,不管口语中的词义不明白。源源不断地给有声汉语灌注同音词。这些新造、生造的同音词,使有声汉语句子原来的幽灵义摇身一变,成了句子本义。新造同音词本来是书面上的“字源义”,现在却以有声汉语本义的面目出现。这就冲击了有声汉语的内生义,成为有声汉语本义的敌人,增加了有声汉语保持语义精准的难度。

有了这个背景,人们就不得不留个心眼防备。这就平添了牵挂,使有声汉语的使用变得沉重。影响了效率和精准,增加了社会成本,还使有声汉语产生退化之虞。换句话说,幽灵义对有声汉语有可能造成真实的损害。

有时候说完话,出现莫名其妙的担忧:“自己说清楚确切了吗?别人会不会误解呀?”这种直觉和担忧不无道理。也许有人问:“有声汉语为什么受这个罪?”上面说了,原因在汉字。汉字既保证了汉文的清楚确切,也损害了有声汉语的清楚确切。因为汉字使有声汉语句子的幽灵义“能够被表达”,从而给有声汉语句子的幽灵义提供了转化成为本义的手段和渠道。有声汉语的禁则保证了绝大部分情况下句子本义的唯一性。但如果继续使用汉字,继续用汉字制造同音词,本义的同音困扰就会慢慢恶化。最后,何为真正本义就需要选择和指定了。而选择和指定权在汉字。也就是说,到那时候,理论上有声汉语的句义在“成文”之前,就无法最终确定了。汉语就得等待汉文的审查批复,等待汉字“授意”。这就形成了汉文主宰汉语,汉语最终成为汉字附庸的局面。

想使有声汉语的句义像英语一样“干净”,就得消灭幽灵义“物化”的手段和途径。办法只有一个,就是使幽灵义无法表达,就是停用幽灵义的表达手段——汉字,让“纯音文”或“准纯音文”取代汉字。这样一来,幽灵义就既不能用汉字表达,也不能用被基本义占用了的音节串表达。无法新造同音词、同音义,只有另谋他途。比如我视人、我示人、我嗜人等就只能另外说成比如“我看人、我示意人、我喜欢人”等等。于是听话人当即就能断定“Wǒ shì rén”就是“我是人”之义。不再受幽灵义困扰,也无需等待汉字“授意”。这样的有声汉语当然轻松、清楚、确切了。